今年政府工作报告提出，加强气象、水文、地质灾害、森林草原火灾、地震监测预报预警。作为全球地灾最严重的国家之一，我国正面临极端天气日益频发带来的严峻考验。地灾防治如何精准化？全国两会期间，记者采访了全国人大代表、地质灾害防治与地质环境保护全国重点实验室首席科学家许强。
地灾防治进入新阶段
我国地灾防治历程大致可分为3个阶段。许强介绍，第一阶段始于20世纪90年代，我国逐步建立起以“群测群防+专业排查”为特色的地灾防治体系，主要依靠传统地质调查、基层巡查和群众自主观测，成效显著，为长期防灾减灾打下坚实基础。
2017年四川茂县新磨村特大山体滑坡成为重要分水岭。当时，巨量山石从海拔3400米处倾泻而下，瞬间掩埋了海拔2200米处的村庄，造成重大人员伤亡，暴露出传统人工排查难以覆盖高位、隐蔽灾害点的短板。自此，高精度遥感测绘技术开始大规模应用于地灾防治。
围绕“灾害点在哪、灾害何时发生、地质结构是什么”等核心问题，自然资源部启动地灾隐患综合遥感识别技术与普适型监测仪器研发与推广应用。经过不懈努力，全国范围内已识别疑似灾害点5.2万余处，并布设了全天候监测预警设备，科技防灾能力显著提升。这标志着第二阶段形成。而现在，随着极端强降雨天气频发，地灾防治工作迈入第三阶段。
许强表示，前两个阶段主要针对已有明显变形迹象的“显性灾害点”，而新阶段直面由极端降雨诱发的浅表层滑坡—泥石流，其特点是“小、乱、散”，即规模小、分布广、数量多，往往事前无征兆，常于雨势最猛时突发，传统手段难以识别和预测。许强将其称为“非显性滑坡”。这类灾害很难靠设备和人员“盯住”解决，这成为当前紧迫的地灾防治难题。
从天上到地下织密防护网
针对极端天气下的地灾防治，许强团队提出以精细化支撑精准化，打出“天空地”一体化技术“组合拳”。
一是精细化气象预报。整合卫星云图、气象雷达、雨量站数据，联合企业应用人工智能，将强降雨预报提前量提升至5分钟至2小时，空间精度达公里级。许强表示，在复杂山区，提前2小时预判降雨落区与强度，技术上已具备较高可靠性。
二是精细化地形测绘。团队研发了“仿地飞行”无人机系统，可在弱甚至无 GNSS信号环境下贴山势自主避障飞行，边飞边建模边传输，5分钟内生成厘米级实景三维模型。许强表示，浅表滑坡主控因素是局部地形与汇水条件，“雨往哪儿汇、哪儿易垮塌”，地形说了算。精细化的地形测绘，为预测评价某一区（流）域滑坡易发部位提供了关键依据。
三是精细化地下结构探测。团队研制了基于无人机平台的探地雷达，可快速查明20米以浅坡体地下结构，尤其是基覆界面发育分布状况，为斜坡稳定性精细化计算奠定基础。
在此基础上，团队开发了广域斜坡稳定性分析评价软件系统，采用“数据+物理”双驱动方法，既学习大量降雨诱发滑坡案例，又嵌入滑坡物理机制约束，实现降雨过程中对某一区（流）域斜坡稳定性的快速精准评估，圈定稳定性薄弱部位。
许强表示，该技术路径在地质环境相对简单的条件下，已验证可行。但要大面积推广应用、真正破解“小、乱、散”灾害预测难题，仍需深化研究与实战检验。这正是当前地灾防治深水区必须攻克的难关。
人人都是防灾主角
精细化最终服务于精准化。许强表示，空间上要划得更准、时间上要掐得更精——该撤离时仅撤风险区一小片，雨停且风险解除后迅速返家，既能保证群众安全，又能最大限度减少生活扰动。
谈及公众期待，许强颇有感触。2024年广东梅大高速坍塌事件发生后，公众曾质疑“为何不能提前预警”。这反映出一种普遍期待：地灾应被“完全防住”。他表示，我国极端天气频发、地灾点多面广，“小、乱、散”灾害突发性强、随机性高，以当前技术尚无法提前发现所有灾害点。
近年来，我国地灾防治已取得显著成效，但一些随机事件，例如公路边突然滚落石块砸中车辆等，确属“防不胜防”。
许强提醒，除偏远山区外，城郊接合部尤其是山边城镇同样是薄弱环节。极端暴雨下，粗大树干堵塞河道、涵洞可能会引发次生灾害。目前，团队正结合京津冀相关项目，探索“地质灾害—生态损毁—山洪泥石流”复合链式灾害的系统性解决方案。
许强表示，公众必须成为防灾主角，尤其是面对“防不胜防”的随机灾害，人人多一分警惕、多掌握一点避险常识，全社会就多一分安全，唯有专业力量与全民行动同向发力，方能筑牢生命财产安全防线。（陈舒）